身化太極,魂入太虛~~感念吾師 熊先生衛
初識熊師父是40年前,當時外子和我雙雙拜在黃龍丹院來靜師父門下,修習丹鼎派氣功。
道家丹鼎派講求性命雙修(即心:檢斂內守,身:強健平衡,並期許弟子們以道入世,隨緣濟度)。
來靜師父鑒於弟子們或是工作過度、或是體質孱弱、或是筋骨僵硬、或是氣血失調⋯⋯,覺得必須引進太極拳術,以免部分弟子遭遇內氣偏修之險。
那時我常抱著受苦於不明原因高燒的長子,求助於同門師伯李仲亮先生開設的中醫「古道堂」,因此得聞道、醫、拳三者間的流轉。
當來靜師父請到熊衛師父,並要求門人隨之練習太極拳時,我慎重的期許自己,要認真開啟這段道緣。
從小體弱多病的我,能夠活過20歲,曾被家母視為奇蹟。婚後生育兩個稟賦異常的孩子,身心吃足苦頭;加上高強度的新聞工作負擔,要能勻出時間,進入熊師父「吃苦流汗、脫胎換骨」的太極拳之門,實非易事。
我記得剛開始團練太極導引基本功的時候,我總是第一個雙腿發軟,全身發抖,無法支撐,頹然坐倒的那一個。此時熊師父就會靜靜的走到我身邊,低聲說:「沒關係,休息一下再繼續,只要不放棄就行。」
我在熊師父「體力臨界點上再加做一下就好」的鼓勵中,撐過了一次又一次難熬的體力撞牆期。
或許是熊先生欣賞我追根究底的提問熱情?或許是認為我毅力可嘉?或許是熊先生想將心得整理成冊,需要一個文字工作者?或許是其它我不知道的原因?總之有一天,熊先生要我和一位師姐協助他把「太極導引」集結整理出版發行。
打拳我不行,但是文字、出版我很熟,於是我和師姐分工,請她負責動作的說明,我則攬下師父心法原理的整理闡述。
然而一動筆我就發現自己根本寫不下去,因為修習時間太短,缺乏切身體悟,書來寫去,都是不知所云的空話。
我誠實的向熊先生「自首」,說實在沒辦法寫這些自己不懂的心法或沒有體驗的經驗。沒想到熊先生一聽此言,非常高興,決定讓我「體悟」(至少「體會」)傳統太極這個珍貴的身體文化。
那時正逢我為了長子拒絕上學引發的家庭和學校風暴,帶著兩個孩子身心俱疲的辭職、離家、轉學、賃屋別居。熊先生知道我的窘況,要我每日上午帶著兩個孩子到他家頂樓的練功場,一對一的指導我練功、打拳、討論、修正。我們工作時,孩子們就在旁邊看書、玩耍。
這樣的陪伴和指導,不但讓我和孩子們倉惶的身心和沮喪的情緒得到接納,也讓我從拳術學習和思想整理中明顯成長、體質轉變。
這樣長達一年、未曾中斷的專注練拳和書寫、討論過程,讓我有機會紮紮實實的透過陳家太極的肢體旋轉,由外而內的鬆透每根筋骨、每個部位,輔以楊家太極的呼吸調息,由內往外的鬆淨自我的偏執和意念,最後才能體會到熊師父為忙碌的現代人,綜合整理各家拳式之精華,創出的「太極導引十二式」中每個招式、不同修習階段的奧妙所在。
熊先生的個性隨和、活潑,還有孩子氣的愛玩特質。我和兩個好奇的孩子,曾經纏著他演示太極拳經上的每一句話,他也來者不拒的讓我們親眼看到什麼是「四兩撥千斤」、什麼是「後發而先至」、什麼是「周身貫串」、「虛實分明」、「氣宜鼓盪」⋯⋯,每次聽先生講述他的經歷和心得,看著他的真實演示,方知古人誠不我欺。只是現代人心志不堅,求成速效,以致道家珍貴的太極身體文化,難以傳承。
當時我們母子三人差點都要立志成為武俠小說裡的人物了。只是熊先生說我缺乏爭勝之心,用太極養生可以,要想推手、搏擊什麼的,就不必想了。
雖然當不成俠女,但是太極拳確實讓我脫了胎,換了骨。加上丹鼎派的內功修鍊、針灸醫術的短暫學習,足以讓我和家人都恢復身體的剛健,打開自在平衡的可能。因此熊師父對我是有再造之恩的。
「太極導引練氣養生入門」書稿完成付梓時,師姐和我先後決定移居美歐,熊先生因此發給我們太極導引的教練證書,期許我們能在異鄉隨緣教導,發揚中華文化。
太極拳救過我幾次命。
一次是我騎自行車被高速衝來的機車撞飛,落地後暈了過去,醒來發現自己滿口鮮血居然齒牙未落,左腿失去知覺但筋骨未斷,回家調理,一週後就復原了。想來當時旋化鬆淨已成無意識的自然反應,因而化解了猛烈的衝撞力道?
另一次是我在德國搬扛一個沉重的大紙箱下樓,一腳踩空後往前撲倒,我下意識的以肩肘旋轉翻身後重新站穩,檢查發現只有落地時觸地旋轉的右拳小指彎凸處擦傷,雖然我沒事,倒是把周圍所有人都嚇傻了。
客居德國一年,每日走入森林,伴著新芽、落葉、秋風、薄雪打拳,是我最美的回憶之一。
為了成全孩子改革傳統教育,在自己國家長大的心願,我帶著必須即刻接受心臟手術的孩子回到台灣。手術成功,師門重逢,非常歡喜。
不過當我提出「自主學習」理念,倡議要將學習權還給學生,開始集結各方力量,嘗試成立自主學習實驗學校後,雜沓紛來的爭議和新創的辦學壓力,讓我再無心力擔負師門的傳拳厚望了。此舉傷了熊師母的心,責備我辜負師父的期許和付出。我望著未發一言的師父,只好含淚跪別了熊師父和師娘,從此踏向台灣教改征途,未曾回頭。
辦學初期,有位頑皮的學生,突然從我身後出現,想要撲我,我想也沒想,一揚手就把他丟送出去,電光石火中驚覺是個孩子,立刻縱身拉他回來。孩子沒事,我自己倒嚇出一身冷汗,知道自己當時的功力已經足以傷人。為了不再有可能發生此類憾事,加上離開師門傷心至極,我開始自行散功,不再打拳。幾年之後,不但拳式全部忘光,人也開始生病。
有次路上遇到師門好友,知我情況後回去請示熊師父,師父慈悲,傳話要我去找一位師兄,把陳家小架重新收拾起來,加上我自行回整的楊家拳式,總算讓自己重新得回健康,並打算終生守著這兩套拳式,深入太極深沉幽美的境地。
十七年前,我把略有所成的教改志業交棒給了年輕的後起之秀,安心的退隱回家,並以「上工治未病」的原則照顧年邁的雙親和家人,終於能讓父母逐漸脫離各種慢性疾病和藥物依賴,近百歲高齡仍維持著生理健康、自主行動機能的在家中安然逝世。
退隱期間,從外子處得知「古道堂」、「黃龍丹院」和「太極導引」三師門,均在師父的帶領和弟子的齊心努力下,開枝散葉,昌盛繁榮,心中充滿歡喜和祝福。
去年我有三節脊椎因意外造成滑脫變形,壓迫神經導致疼痛劇烈、行動不便,經過不同醫生檢視,都說情況嚴重,無法反逆,必須立刻開刀。我想到幾位師父過去神奇的身體自癒經歷,想說開刀風險太大,何不給自己一點時間,試試能否以道家的氣拳運動,讓滑脫的脊椎歸位、骨刺消失、神經再生?
託天之幸,在自己一年多的摸索、實做和親友的祝福下,現在的我已經行動如常,能夠繼續打拳、練氣,享受安靜健康的生活了。
飲水思源,更感念當年師父對我的指導和愛顧,也開始願意隨緣做點太極導引和養生氣功的點撥。只是性格疏懶,為學不精,雖然不敢不認師承門派,卻也不敢真去傳拳教人。
我常想著自己有幸從幾位道門師父處得到如此珍貴的身體文化之道,除了自珍自重外,還能做點什麼?
沒想清楚前,在家母辭世的守喪期間,先後驚聞來靜師父、李師伯、熊師父接連仙逝,確實哀傷愧悔。
我對熊師父的感念,是說也說不清楚的;特記下這段珍貴的福緣~~並祝禱師父在天之靈,能夠收到我的思念與感恩。
2026.4.25